故乡王褚是个千年古村。千年之古者，必有古人古事古物。那暂且不说村名王褚的“褚”该怎么读，又当什么讲？单说吾小时村东村西的两棵古槐（老辈人说树上住有“老槐爷”），就足以诠释家乡王褚村之人、事、物之古。

一、神秘的老槐树

1、王褚村东，有道街曰程街，有座《程夫子祠》（与祠相邻的有白衣堂、文庙，相距不远还有两座气势磅礴的东西“王氏宗祠”）谓之北宋思想家程颢程颐后裔之所。该氏宗谱载：明嘉靖29年程氏从河内县阳邑选风水迁此，天启元年在《程夫子祠》前载槐树一棵并有碑记。据实地考察，民国初时古槐胸围8米，高6米，地面茎部10米多；古槐的树干已开裂中空，能进入几个成人；树冠之大枝叶覆盖约有四百平米之多；树枝曲歪，枯、新之枝叶相互中穿插，犹见新枝峭立。听老辈人说古槐有灵，保佑着村民世代兴旺，氏族昌盛；几百年来方圆百里香客慕名而至，跪拜者焚香祷告络绎不绝；尤其是王褚之所以兴旺发达、文脉渊源流长（谓之“王半榜”村），更是老槐爷庇佑有功。同时古槐亦是王褚之“村魂”，是村民文化活动中心，年关灯节多在此搭台唱大戏。吾网搜这棵明之古槐，年限之长（生长四百年）、树干之大、闻名之远，不仅在焦作市（古之怀庆），在豫北地区亦属独一无二。然令人遗憾的是這棵富有神仙灵气的古槐，在“文革”“破四时”时（1967年）被以“老槐爷”罪名砍伐烧尽，至今空留石碑遗迹，让人感怀叹息惋惜！

2、王褚村西，有条“小西河”（太行山南麓不知源于何时的自然小溪），河之东畔也有棵大槐树，虽较之村东古槐显得年轻，然大约亦有二百年上之树龄，故常有人三三两两挂红绳红布，烧香朝拜，如究其何人何时植其，因无任何文字已无法考究。但“槐”者，木鬼者也，老辈人口口相传然则疑惑不解。

1）为何扬名百里方圆位于村东头“程街”的古槐，正对着村西头称谓“后街”（早时王褚村东西长南北短，只有三条街，最北边谓之后街、南边点的谓前街、再南边点的谓南后街。因人多、街道长，后街东头程家人居多处亦叫“程街”，南后街东李家人居多，叫李街，还有杨家人居多处，叫“杨圪郸”）直线约有三里地之远处的那棵古槐。如若查阅浏览府县志以及村中“王程李杨姬”等氏宗谱，呈现出的王褚村人文荟萃高光辉煌，或许会感受领略到两棵古槐遥相呼应，“老槐爷”在佑庇这块藏精华聚锐气之风水宝地。

2）仁者见仁，智者见智，“五四”运动后“西风渐烈”冲击着东方的“农耕文明”。然近300年来的西方“工业革命”，却又在科技前沿证实着“灵魂”在量子纠缠中的存在，似乎意味着“万物皆有灵”（槐树上住着神灵）或许是真的。王褚西之古槐，上世纪60年代中因“社员”盖房需之木料（檩条、椽子类），有人欲上槐砍伐取料，几位老者多次劝阻，然而伐者不听；不久后大病一场。此是吾父对吾母说时吾无意听之，虽不知其伐树人劝阻、住院等，却每天上学经其大门口常见之病怏怏的椅上躺之。当然认知事物会有多种说法，信者说有，不信者曰无，吾却谓之似应常怀敬畏之心，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。

二、老槐树上久远的“老槐爷”

生活在农村的人无人不识槐树，亦大多听说过“老槐爷”。其虽非姜子牙之“神仙编制”中的神，但在广袤的乡村大地、坊间百姓，对古老槐树拟人化尊称“老槐爷”，是一种融合了古老的自然崇拜、祖先记忆与道德期许，根扎中国民间故里久远的乡土文化。

1、生命奇迹的化身

槐树本身是长寿树种，极易长成参天古木。在许多地方，那些几百甚至上千岁、树干中空却依然枝繁叶茂的古槐，顽强生命力显现的精神力量令人心生敬畏，鼓舞者先民效仿学习；加之长寿，与人类期盼长寿的欲望吻合与一致性，因故“老槐树”被百姓当作村里人，昵称“老槐爷”。

2、乡愁与祖先的根脉

“槐”与“怀”谐音，怀念故土、故人，常被浪迹天涯的游子当作故乡村庄的象征，至今许多海归回乡都要去拜拜村头的老槐树，以了却“问祖先”“寻根脉”之乡愁。文学中的“乡愁”是个特抽象、很难具体描绘却又被大量描绘的主题，多数抒发表现思念母亲怀念故土赞美家乡的浓郁情感，是乡愁的灵魂。余光中《乡愁》中“我在这头---母亲在那头”思恋母爱的情感，是扎根于母子之间天然的情感联络，漂离故乡的人儿拜拜那慈祥，象征着家乡故土的“老槐爷”或许能化解您心中的缕缕乡愁。

3、忆想家乡村庄的两棵古槐，震撼着吾之一生捧为“天书”的世界观

1）吾之教育是在“无神与有神”论的矛盾和混沌中启蒙，至今亦未理清弄明到底“有无”。儿时课堂上的老师不可讲神灵却可讲神话故事，而民间乡里、村中大小胡同（家乡音，骨洞），不远百里、络绎不绝慕名王褚“老槐爷”的人们，逢年过节在古槐上挂满红绸、红布条和锦旗，烧香祭拜、祈福还愿的热闹景象，彰显着神灵与人间烟火的祥瑞与和谐，反映了农耕文明社会征服自然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。

2）“老槐爷”在民间的存在质朴平实，他不像那些远离百姓居高临下晨昏烧香祭拜之神，却像村里的慈祥长者，默默关注着百姓的生活起居，守护、保佑着一方水土的平安、昌盛与繁荣。家乡村中谁家孩子头疼脑热，去树下烧炷香，折根枝条熬碗水喝则可祛病，也闻听北京同仁堂亦称老槐爷曾化为人形去抓药救人；村里农忙时节大人把孩子送到树下请“老槐爷”照看，孩子不仅安全，还渴不着饿不住；村民中如有使坏之人老槐爷会惩罚（如生病）其，忏悔改正病才能好转，近似乎在神力维护下的朴素极简的民约村规，引领着乡民道德、行为规范的价值取向。

3）最有趣的是“老槐爷”与乡亲们一样热衷于爱情婚姻,常充为爱做媒之“月老”，国人皆知民间最浪漫的“董永传说”七仙女故事，就发生在家乡王褚不足20公里的地方---焦作市小董村；被认定为“董永故里”并获得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焦作境内保留着董永墓、槐荫寺（槐树为媒处）等遗迹，至今仍流行着农历二月初三（董永生日）举办“孝子节”的传统民俗。可见王褚之神奇古槐与久远的老槐爷美丽传说,并非空穴来风。

三、“老槐树”荫佑下的“王半榜村”

“王半榜村”是明清时修武县境乡村溢美“王褚”之称。据王褚耋耄文人姬广烈等2008年回忆：清光绪三十年是清朝260年科举制的最后一次考试，全县500多童生在县城东门外的贡院参考。第一场试题“吉月必朝服而朝”，主考评卷后刷下200人；第二场试题“伊尹耕于有莘之野”,再刷200人；第三场试题“厥篚纤纩”，余剩百人再考后录取18人。发榜是在辰或寅时，取龙虎榜的吉祥之兆。王褚村的王世虎王画畴榜上有名，继而入县学（宁城或集贤书院）深造，再经府考补为廪生即能乡试考取举人。

清时修武县按礼部之制每年录取18名秀才，而全县百多个大小村庄、500多名参考录取18名中就有两人王褚，可见比率之高；由此联想上世纪五六十年代（计划体制）大学生凤毛麟角，王褚村一个胡同就考上3个大学生（人称大学生胡同）；再远之联想明时的解元王玉铉（万历34年）、拔贡王孚铉，拔贡王兰广（清道光17年）、王世典（光绪23年）；以及秀才、岁贡、生员、监生在村民中占有相当比例。文者查阅王褚2009年版《王氏宗祠》,尚未察程家（北宋二程后裔）姬家（周公后代裔孙）等之，王褚村仅王氏明清时有举人（3）、拔贡（4）、知府、县（4）、教谕(5）,中宪、文林郎、承德郎、翰林院检讨等官员；民国与新中国初期王褚涌现出大批教师校长，医生院长；可见文风鼎盛文脉远长，谓之“王半榜”村并非溢美之辞而确属名副其实。

老槐爷荫佑下的王褚村不仅人文蔚起科举人才辈出，而且是农耕文明社会多元文化的倡导、引领者。

1、宋明清时盛行“仕医合一”，王褚官员众多故之中医积淀深厚，雍正乾隆年间的神仙般大医王裕后，平生治人之疾投药立效不索谢，延请者踵相接也；道光年间王庆泉因“一剂愈”而“医名籍甚至哄传遐迩”。民国时资深名医王殷畴（见焦作市中医志《名医传记篇》）擅长的疑难杂症，王启剑的“一针除”等绝艺，与村上《積善堂》《同心恒》等中医药舖（当时路通“馬市街”和“大武台”），两者相得益彰标志象征着王褚一大批儒医，岐黄术水准进入炉火纯青的无人之境，故之怀川杏林江湖独占鳌头亦在情理之中。因而医学、家谱学界及民间“王氏多人行医”的多版本美丽传说，至今广为流传经久不衰。

2、王褚村有戏并不稀罕，边坊邻村过大年几乎没有不搭台唱戏的村庄，稀罕的是王褚的戏“一古二多三有名”。

1）古之，中国戏曲起源于上古，成于宋金，熟于元代，明清时繁盛并且地方化（1790年徽班进京），文风厚重的“王半榜村”岂能没戏? 但现有资料证明最早的王褚戏曲为皇（京）戏，即民国初年（公元1912）由王启剑李印堂等老辈艺人，每逢春节在村中组织京剧围鼔圏戏，其艺术形式简单，不化装不走场，演员和乐队围坐一圏，按剧本或说或唱配之弦乐打击乐，虽仅有《三娘教子》等几出戏但很受村民欢迎。1916年煤炭商郭子良在焦作市盐店街文明仓筑“振阳武台”，因驻军头目生得胜酷爱京剧，故常请京津等地的京剧大碗名角来焦演出，如麒派老生田月樵、程派旦角坤伶等。王褚文人观摩名角表演后大受启发，办起了自己的剧团—《修武县王褚乡俱乐部》。

（上图是焦作市天河公园中用老砖复建的王褚老戏台，即使搬离了老村，每逢周末唱听戏人络绎不绝，延续着“谁家办事请唱戏”的民俗。2024年12月7日央视新闻直播南水北调十周年活动，因老戏台上王褚京戏一百多年传承而荣耀央视）

王吉畴不辞劳苦全村逐家募捐，先后聘请专业老板史兆义、刘奇等指导排练演出，由于影响与规模不断扩大，村中青少年姬脉行、王启尧、王令符等近百人刻苦学戏演艺，生旦净丑杂武流等行当崭露头角，王褚京戏如日方升。而更早些时即1901年杨明照等人移植的“旱船”表演也是王褚戏曲发展的前奏。

2）多之，戏种多、剧目多，名角多、戏迷多，王褚除皇（京)戏，还有豫剧、怀梆、曲剧(1958年后东王褚）等，而王褚的皇（京）戏是村民炫耀文化的一张闪亮名片，演出戏目有“打鱼杀家、群英会”等40多出，在百里方圆拥有着大量、绝对的粉丝票友。如1957年春节人民公园的文艺汇演，王葡萄主演《十三妹》其唱腔、扮相及动作，对打中展现的武功常常满场喝彩！王领头方桌上折的软腰，脖子与脚底相平，其功底令市剧团演员咋舌。豫剧《打金枝》演员鲁广兰苦学名角“黄爱菊”，其表演的国母形象扮相逼真，表演细腻，唱腔圆润，被戏迷欢呼喝彩捧为明星。

3）有名，影响大，久负盛名。王褚皇（京）戏每年春节（正月初七八要到新店村火神庙）中秋节在本村演出，还受邀到修武县城，博爱、武陟县域百十个乡镇大村演出。1931年焦作“中福公司”有个京剧班，每周末星期在当时的中山公园露天舞台演出，因其缺乏剧目常年邀请王褚京戏，演出场场爆满、反响十分强烈，深受市民和广大工友的欢迎，中福公司每次都有锦旗鼓励与物质褒奖，其声誉红遍焦作工矿与怀川城乡大地。

王褚戏曲阵容宏大演艺超群，一个多世纪来群星闪耀活跃在覃怀乡间。特别是多科全能神仙艺人郭家驹（人称郭老板）在上世纪50年代初的加盟领衔，王褚皇（京）戏如日中天，演出水准堪与市京剧团媲美，央视新闻频道等曾有长篇详尽报道。更值得说道的是上世纪90年代，旨在百年国粹传承创立的《西王褚京剧协会》（村级京协，在全国是个位数），彰显标志着王褚皇（京）戏悠久厚实的文化底蕴，在坚持“文化自信”中国文化走向世界占据c位的大战略中，必将熠熠生辉、凸显其重大的价值与意义。

3、清末民初王褚村的武术与耍老虎舞狮子、踩高跷、扭秧歌、鼓乐等民俗表演艺术成就斐然，虽未像“官本位”那样“进京赶考”成为社会主流，然亦为农耕文明的乡村文化增添了多元化行色。据了解武术大师关荣耀及其众多弟子，明清时王褚崇文重教风盛，武术仅被视为看家，健身、护身的技能，然至清末民初动荡纷乱的社会却有了长足发展，如重磅级人物王寸然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，大师史令业名贯沁河两岸；史与王献孔大师比武中的一个扫堂腿，王往上一跳，腿打空却踢掉石头门墩一大块，由此史令业名振武林，自此伊始王褚武术高手迭出，亦因当时社会兵戈扰攘，全村人习武健身之风盛达。

若论王褚武术与耍老虎踩高跷鼓乐等民间艺术的成就与水准，老辈人掩饰不住常常炫耀的朝圣药王孙思邈“王褚老虎”的故事，极具其典型代表意义。如新店村火神庙每年都要举行“老虎比赛”，看哪村老虎上的山高（八仙桌摞着登高）下的山快（桌子一一撤掉），王褚老虎因上高下快总占鳌头。1929年博爱修武武陟沁阳温等6县几十支老虎队，参加圪垱坡（始建于唐初贞观年，纪念医药学家孙思邈在此形成每年正月的大庙会）“老虎上山大赛”，王褚虎队一出场气势宏大压人一头，四只凶猛吓人黑狸虎在前边开路，后是威风凛凛武术总教头杨清燕，手持习练刀枪棍棒等武器的二百多人长方阵队伍紧随其后，大鼓金锣唢呐声震山野。比赛规则老虎要直上百十多个陡峭的台阶顶端，中间不许休息，多年来没有一个老虎一口气上到顶的；王褚村王周畴、王鸿功表演的老虎是第一个、一口气上到山顶的（据说回来后累的病了一场）。当時主持大赛的县长赵鸿瓒及各村参赛老虎无不惊呼赞叹，王褚老虎名扬博爱、声震圪垱坡，至今仍流传着“圪垱坡朝圣王褚老虎辦（ban四声）大响（风光、名声大）”！

4、王褚村内王氏、程氏宗祠，村外西之圆觉寺、西北二仙庙、东北牛王庙、正南关帝庙，与明清民居建筑群交相呼应，一派王者气候。以四合院为主及四合院连在一起的几进院、两层楼，多座寺庙的村容村貌，似乎见证诉说着王褚村在外官者众，文化视野开阔加之经济殷实富足，故之建筑风格亦与众不同，如数百里外之禹州风行着“十三帮一大片，不如怀帮一个殿”：因王褚文化教育的普及与发达，人精明、擅计算“南京到北京没有怀川精”，流行全国的俗语大概说的如是之。  

家乡村古已越千年，悠久的历史沉淀着丰富的人文资源，备受村民崇敬的村东村西两颗古槐，是吾闭眼即能闪现的一片儿时精神家园，好像“老槐爷”还坐在村的那一边，守护、荫佑着王褚平安小康的“烟火”——她既温暖了漫长岁月，又成就了富有诗意的生活篇章。    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插图：王洪月

作者简介：王二国，族名王泰符，豫州怀庆府（今焦作市）人，生于50年代，学业师范。一生勤谨敬业，一身浓郁文气，一直心怀感恩；终生以善、学、忍为本修行。曾务农1年，服兵役4年，师范学习2年，服务焦作市教育局4年、河南省纪委25年，2009年6月到省法院至退休）